艺苑

西行记
朱海燕

                                 

  走过宝鸡,列车进入真正的黄土高原了。天高,云淡,土黄,给人以躁热干渴的感觉。举目望去,辽远浑厚的远山上难寻一棵绿色的树,只有一条远去的羊肠小道,弯弯曲曲地盘绕到光秃似乎又很平缓的山顶,一隐一现地消失了。可以想象,顺着小路走去,肯定会有一个或两个黄泥巴垒成的村子,几头干瘦干瘦的黄牛拴在那饱经沧桑的木桩上……
  西北的荒山也并不是荒凉的十分干净,山坡上偶尔也能见到几株榆树或者洋槐,那树孤单无援,历经历史的风雨,呈现出一种英雄气概,它活着好像在向这个世界宣告:它活的很不容易。谁也解释不了,它为什么活着,其它的树木为什么就活不了;它虽然贡献出那点滴的绿色,而那点滴的绿色只能是进一步把荒凉干旱没有生机的西北解释得更加深刻和透彻。树下的无垠的黄土似乎是为那树而存在,永远不愿再接纳一点绿色,死守着死亡般的寂寞。
  高原是苦难的老人,眼泪流干了,再也挤不出一点笑容,只有千沟万壑一般的愁绪布满脸上。高原的心脏,大概也是土黄色的,干裂的已经没有什么血色和水分了。
  高原的阳光非常强烈,有意的近似残酷地熬煎着没有死透的土地,但是黄色的土地还活着,呻吟着,期盼着甘霖和雨露。偶尔,天上会出现一片云,挡着火轮般的太阳,远山也因云彩薄厚,呈现多样的色彩;黄色的山变得灰暗了,远处无树的山坳,因为云的变幻仿佛生长出一片朦胧的树林,使原本裸露的山体,犹如穿上了一件柔纱的睡衣,变得温柔了几分。
  西北的村庄,宛如何海霞笔下的国画,黄土窑洞、黄土的院落,院落内黄土的墩台上置放着古老的石磨,谁也记不得那磨磨碎了多少青春的梦想,磨碎了多少春夏秋冬。窑洞左上方的崖边,斜长着一棵弯弯的枣树,树虽然很小,但已经经历百年风雨沧桑。
  西北的车站没有一点水灵气,有一个车站,名曰:苦河。站上只有一棵没有生机的树,树下常坐着几个打扑克的外方流民。他们来到苦河,却不知苦河,苦有多深,河有多长。
  西北的小城,更是少树。树只是生命的点缀。黄土色的民居和现代的楼房拥挤在一起,好像一桌没有绿色蔬菜的大餐,让人一点也提不起精神来。而一座座俗气的楼房仍在崛起,为负重的小城又加重了叹息的伤感。
  列车向西行进,高山顶上又见几棵树,那树是何人所栽?是先人?还是今人?一棵树能活,为什么一片林不能活?怪人还是怪树!
  列车在沉沉夜幕中进入柴达木。我浑然不觉已经置身于地理课本上用沙点标示着的大戈壁。早晨醒来,睁开眼睛,看到的是无边的苍茫与凄凉,目力所及之处都是无穷无尽的灰青色和灰白色的沙砾。沙漠的颜色同样因为云彩的缘故变幻着,一会儿是望不透的青灰色,一会儿又转换成灰白色,无论怎么变换,依然是构成主旋律的单调。偌大的火车,在柴达木腹地上奔驰,宛如一只节状的油蜈蚣在缓缓地蠕动,总是让人产生没有指望走出荒原的疑虑,这样也就更显得柴达木的宽阔、浩瀚、博大、雄奇了。
  生命在这里呈现出异常简单的景象。整个世界简单到只剩下一两种绿色植物---骆驼刺和芨芨草。一株一株的玲珑刺,形似球状,零零散散落在沙砾上,没有簇聚,绝无绣集,单株单个,据地自生。看不到想象中的森林和草地上那种或互相拥挤互相缠绕的复杂,或勾肩搭背倚杆爬高的姿势,或交头接耳唾沫相溅的喧哗。干旱和寒冷的严酷,使一切生命望而却步,只有骆驼刺的最简单的形式生存下来,形成柴达木唯一的点缀。
  这块土地我是熟悉的,七年的筑路生活虽远去了20多年,依然恍如昨日。就是在这里,我作为连队的文书,每天带领勤杂班的同志外出打骆驼草,一车一车的骆驼草煮熟了战士们的饭菜,烧热了我们的火墙。那时,我和我们这个民族一样,在建设柴达木的同时,也在破坏着它的生态。也许,在那个时候,整个民族还没有萌生出生态的理念。眼下,推土机碾过的铁路路基两边,开始有了半尺高的骆驼草,虽然长得很慢,但毕竟是一株倔强的生命复活。在柴达木,在毫不留情地虐杀一切绿色生命的干旱、暴风和严寒里,它能冒死地生长出来、存活下来,接受最严酷的考验,繁衍着绿色的家族,成为点缀和相伴柴达木的唯一的秀色,它的品质和气节又是何等的高贵啊。有人说,骆驼草的命苦,但是苦命也可能就是它的高贵和幸福所在。
  远处的昆仑山,寸绿不见,如铁打钢铸似地摆成一道屏障。白如棉絮的云团,在或高耸或低缓的峰巅间缠绵。
  一条名叫饮马峡的河流出现了,赫红色的水,几乎看不见流动,细小到无法与河的概念相联系,但它毕竟是柴达木盆地内的一条河,有水,在这里就应该理直气壮地称之为河了。它毕竟孕育繁衍出绿色的生命、各色的水草,流出一缕生动和一脉诗情。隔窗望去,我看到了我当兵时的营房,看到了跑步的操场,虽然是一片废墟,似乎还包藏着20多年前我们在这里生活、战斗的一幕幕情景,只是连长不在了,寒冷的月夜,给我盖被子的指导员不在了……
  当时,在这里修路,我总感到我到了祖国最西部的地方,到了最荒凉的地方,而如今,这些荒凉的西部只是我途经的驿站,我们要去的地方,还在遥远的西部,那里比这里还要苍茫和荒凉。西行,是我们这一代人的使命……
2003年春节(题花:继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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